不成文章

头像来自与@浮虬曲 的约稿!
杂食,主霹雳布袋戏
素还真脑残粉
上色尝试中,线条潦草,完成度极低
爽过就跑x
长期约稿中
偶尔抒发情感天南地北乱扯x
人傻废话多请谨慎关注
以及
请不要日loft不要日loft不要日loft

【书素】万年

深谷下那人即便重伤在身,嚣张之色依然不减,他勉力撑着自己从砸出的坑里起来,仰头望向正立在谷边的僧者,咧嘴一笑,殷红的血液立刻溢出嘴角。

“只这点力气?一页书,你受私情所惑不浅!”

“孽障,伏诛来!”

起手破甲尖峰七旋指,刚猛气劲穿透坑中人左肩,重新将他钉死在地,血溅砂石,但愈是如此,似乎愈令他兴奋,身体分明受创甚深,已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人却在此时还扯着嘶哑的喉咙大笑,在一页书听来尤其刺耳尖锐,激得他一个俯冲从谷顶瞬间降至谷底,掐住那人咽喉将他从地上提起,化光而去。再显身形,两人已来到一处祭坛所在,四周俱是惨胜之后面容愤恨的残存正道,一见一页书手中那厮,更是难平心中暴起的情绪,不少人直接破口大骂,有甚者早凝气在手,似乎随时都能冲上来将其分尸万段。

哪知身处极危险处境的人视周围仿若无物,他身上无处无创伤,身上血衣被染了一遍又一遍,沾血粘成一撮一撮的华发从他脸侧滑下来,遮不住那受伤开裂几乎快咧到耳边的嘴角,诡异不堪。一页书走了一路,身后血液便落了一路,在脚下渐渐聚成一洼。

四周依旧喧闹,一页书行至祭坛中央,那里早早摆置了一方异铁重棺,在众人激昂声中一页书掐着那人脖颈将人按入棺中,用力之大使他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血腥气息瞬间充斥了那方小小空间。

颤抖着手抬到脖颈,用他剩余的所有力气抓住一页书掐在那处的手,唾了一口血水,大笑道:

“堂堂梵天也不过是个懦夫!一页书,亏你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可惜也只是白费功夫······咳!”

手上劲道瞬间加大,令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短暂的红艳起来,不待他再出声,一页书提运佛力,自丹田处圣光弥漫周身,一时间照亮整个祭坛,耀眼得令人难以睁开双目。无匹圣力汇聚一页书抬起的掌心,被死死压在棺底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一页书的脸,在招数临身的最后一刻,他狂笑着大喊:

“一页书!纵使强大如你又如何?吾与他已成一体!”

“吾死!他亦难活!”

“你杀不了吾!杀不了吾!”

全力一击降下,佛祖问罪,罗汉降枷,金光直冲云霄,大地猛震,气流回旋而起,霎时散尽了空中云朵,光芒再无遮蔽之物,普照万物,死气鬼怪妖魔邪道曝于圣光下皆灰飞烟灭,天地净化,一片生机勃勃。

原本祭坛所在已被震碎,只余一道卐字佛印。

人们反应过来恶首已被伏诛,天下终于安定,百姓纷纷奔走相告,登时苦境大地凡有人烟处欢呼不断,赞扬百世经纶除恶功德,家家立下牌位神座供奉,代代以神明敬称,将其事迹流传后世。

太平盛世,如此一万一千二百六十七年。

······

中秋夜深,圆月温亮,众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在天台吃了顿团圆饭,赏了会儿月,才拾掇拾掇一一告辞。顺着一页书的意思,餐桌被折起来抬了下去,到最后只留下一把椅子与他。众人知晓这尊佛神心中有事,不敢停留打扰他静思,纷纷都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下楼回去。

独自坐了一会儿,一页书站起身来走到天台边缘去看这个都市的霓虹夜景。

一万多年过去,没有了妖魔邪孽惊扰,这一世界的人们已超出想象的速度发展,形成了现在这样的繁荣景象。回想自己在灵识重新回归的那段时间对于现代社会的所见所闻,内心依旧是无比的震撼与感慨,若不是亲身经历,哪能知得来现在这样一个结果,所付出的代价是要有多么沉重。

“前人心血所种因,终于能得此善果。”

“如若他们还在,能亲眼见到,必定也是无比欣慰罢。”

“如若他们还在,也必定会更忧心现下形势。”一页书转动手中佛珠,转身面对来者,入目依稀是往日面孔。那人应是刚苏醒,还不适应现代环境,身上衣着依旧是宽袖长袍,发髻束起,佩戴莲冠,拂尘卧于肘弯,万年前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变,却是与周围环境已格格不入了。

“素还真。”一页书直视来者,道出他名讳。

闻声眯了眯眼,那人回问道:“耶?怎能确定吾是素还真,而不是恶首?”

“你已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吗?”

笑意浮上面颊,配合着月色更柔和了素还真五官。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捋动拂尘,软声软气似在撒娇:“诶,前辈呀。”

甩了甩拂尘,将其化去,抬脚行至一页书身边,与其并肩观赏不远处的红灯绿酒。城市之中灯光明亮,这无数光亮聚集起来,远远胜过天上繁星,直照得那月华失色。素还真自醒来,还是第一次见这景色,独自沉浸在因这莫大变化而自成的心理落差之间,久久不能回神。

一页书倒是不在意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就像许久以前放纵他在云渡山观星一样,此时也放纵他在自己身边,犹记当时,左右这白莲无论做何事,自有他在一旁护持,从不担心其身会陷入险境,这一份彼此间非比寻常的默契与信任直到今日也未曾改变,若不是环境的差异无法忽视,于二人而言,这万年也不过是万千虚空之一,当其从不曾存在过也无妨。

良久,一页书从沉思中回转意识,偏过头去看不知从何时起便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的素还真,转动佛珠,道:“你在看什么?”

“前辈明知故问啊。”素还真大大方方的丝毫没有偷看被抓包的羞耻感,甚至被人察觉了反而更正大光明地围着一页书转了两圈,点头评论说:“这么多年过去,前辈风骨犹在。”

末了又打量了数眼,认真补充道:“更入佳境。”

忍不住伸手弹了那贫嘴的莲花的额头,看人半真半假地将要诉苦,又放轻力道揉了揉。一页书不曾在意过自己的衣着,自重新入世以来都是现世的后辈们给什么穿什么,通过素还真明褐的眸子,一页书看见自己一身金白的宽松服饰,外罩一件浅色风衣,长长华发用白绳系好垂在后背,佛珠在手,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样式的确与很久以前很不一样,隐约透出来的气质倒还是相似。

素还真笑眯眯地任他动作,淡淡芬陀利华的清气留在一页书指尖,在他收手时弥漫到他身边,窜进他衣袖里。眼看着两人又要陷入沉默,素还真挺委屈的眨眨眼睛,垂眸想了想,走到一页书身边,重新牵起手抚在自己额头,温暖的掌心隔绝了夜风,将温度慢慢传到素还真额上,渐渐的似乎察觉这一点温度不够,一页书将另一只手也交出去,包住素还真脸颊,顺着滑到脖颈,最后将人整个圈入怀中。

埋首在一页书颈窝,素还真将手缩回胸前,尽可能的把自己蜷在一页书所给的温暖里,一页书听到了他在自己怀里闷闷的发出笑声,不言语,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一些。

直到城中霓虹渐弱,黎明来到,远方日出被蒙在薄雾之后,天台盆栽露水渐干。

仿若被按下开关,暖光才刚刚开始中和空气中的余凉,一页书怀中人影便化光渐渐淡去,融入了晨曦曙光,半刻不到已不留一物。

······

变故重重,几番忐忑,还是到了最终决战。

聚恶涡周遭杀伐声响起,阵法运转,轰隆爆鸣间带来无尽杀机。万年来被镇压的妖魔受阵法召唤汇聚一处欲突破地下封印,眼看卐字印上裂缝越来越大,已有无数妖鬼从底部探出利爪尖齿,正道人士苦苦支撑,只盼望一页书能带着关键之物及时赶来,而正当地底精怪又一次猛烈冲撞,眼看就要破封而出,天际骤降金珠,一时之间烧去已探出裂缝的所有秽物,伴随着金珠而至的,还有高亢一声: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笑尽英雄啊!”

一掌向地,硬生生令那方圆平地下陷数尺,众人见时机已到,迅速凝气加成阵法,待万事大成,一页书挥动手中神刃,斩开裂缝,罡气伴随神力一路击入封印最底,波动鬼阵源泉,登时引得万鬼嚎哭,四下逃窜。

携刃落地,一页书双手持之再重重捅入裂缝中,地下异铁棺椁应击而裂,周围厚土被气道撞开扑向两边,露出斑驳棺身。一页书一挥手拨开剩余浮土,沉气坠入劈出的深坑之内,稳稳立在棺椁之上,只见棺中一人血衣覆身,伤痕累累,而几乎穿透的心口处却是有强盛邪能汇聚凝结,万年前正道众人无法彻底清除这一邪物,只能将其封印,如今其克星正在一页书手中,再一击,便能彻底了断,天下将再无妖魔横世之苦。

神刃无柄,一页书徒手拿它,鲜血顺着刀刃而下,滴落在棺中人胸口上,混入那一块血布。也不知是否是身处地底的关系,棺椁周围异常安静,他悬刃在半空,蹲下身去仔细看棺中人。

素还真不再是当初恶首附身时表现在这面容上的狰狞表情,他平躺在棺中,面容平静,一页书看了一会儿,还是探下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渍,但可惜血液凝固太久,早已擦拭不去,一页书便转而轻轻摩挲素还真面颊,极尽温柔。他知道,恶首残魂早在过去的万年里被素还真魂体消磨尽,不怕他能再次控制素还真身体扰动自己意志,但他也知道,素还真魂魄此时也所剩无几,再不把握时间,剩余的魂魄也将压不住深埋在其体内的邪心。

只要这一击下去······

只是这一击下去······

尖锐破空声响起在这寂静地底,随即从裂缝之中漏出白色光芒,闪耀非常,隐约从地下传来凄厉之声,又立刻被喃喃经文压下,磅礴黑气蔓延出来,一点点被那道圣光包裹,最后消散天地间。

······

再睁眼,视野之中皆是白芒一片,一页书低头看看自己双掌,手中的神刃不见踪影,掌心亦不见伤口血迹。

“素还真。”一页书似有所感地抬头,而他心中所想之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他面前,素还真带着淡淡笑意,突然去牵他的手,眨眼间周围白蒙似在褪去,待到眼前景物清晰,自己正坐在一把长椅之上。

一本佛经摊开在一侧,抬头看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午后阳光暖暖地包着草地上的每一个人,不远处有学生们聚在一起,拿着纸笔讨论着什么,婴孩儿在父母的牵引下绕着人工湖追灰鸽子,不一会儿又被大一点的孩子们吹的五彩泡泡吸引去目光,游客打扮的人举着相机一刻不停地想要将这里的所有都录进那个小小机器里。

无数人来来回回从他面前经过,都带着午后休闲的惬意,清风拂过,摇动长椅旁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斑驳的树影盖在坐在他身旁的人的身上。

他穿着一件合适的衬衣,外面套着针织衫,头发束成马尾松松的搭在肩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注意到一页书的目光,他摘下了黑框眼镜,将它摆在了摊开的书页上。

“······素还真。”

“诶,前辈。”

素还真笑着应声,抱着书挪过来靠着一页书近些,他似乎看书看到有些疲倦,揉了揉眼睛,便伸手翻动书页找到一张白纸,兴致来了开始折折叠叠。

一页书看着他孩子气一样的折纸飞机,三两下就能折好的玩意儿他偏偏要玩出其他花样,反反复复拆开又叠了许多次,到最后终于成了型,素还真捏住纸飞机底部,试风一般将它举起来晃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对着纸飞机的头哈了一口气,随意地朝着空中一掷,看着它晃晃悠悠的越飞越远。

等到纸飞机变成了小小白点,素还真才平平淡淡地开口:

“前辈,我要走啦。”

他歪头靠住一页书的肩膀,手指虚抓,似乎是想要隔空拈住那一点白影。

“和它一样,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场景从远处开始慢慢沙化,飘飞,身边人的声音也低若呓语,只肩头温湿的触感不曾消去,一页书试图去抓紧素还真的手,却止不住那指节一点点流失在他指间。

“临行之际,”素还真闭上双眼,依然带笑的面容在一页书眼中越来越模糊,“前辈······一页书······”

“我······”

最后的光影重叠,虚实难分,一页书试图将人重新搂进怀中。

伸手所触,满是尘埃。

Ps:
我有一万个脑洞
就是写不出来
这是少数能写完的一篇之一

大概是布袋戏oc……?

关于上海霹雳官方双十二文具周边一二

也是我的观点


暗夜未澈亮夕颜:

 虽然力量薄弱,但也要还原一份真相。我希望看到这个的素粉,或非素粉,皆理智思考,而非为怼而怼。


以及,素素有很多梗,比如“前辈咒”、比如“死了又活”、比如“大饼”,一开始我们觉得只是玩笑,有意思,那么现在呢?编剧原没有恶意,可是架不住人心啊,将可爱的东西变成污秽。


这个锅,总之又是素素背,素粉背。


背锅王:素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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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官方出的双十二周边,其中日月文具盒上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首先,对素黑,以及不明真相,人云亦云的道友轻轻说一句,但愿有一天,你的本命被官方玩梗时,你可以云淡风轻,道几句“问题不大”、“我觉得很有爱”、“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要双标,请一视同仁。




1、作为一直有入会的素粉,一直在群里看会员在讨论。大家说的是:【向官方抗议,并自己不买这次周边,其他粉丝想买就买】,怎么就成了【素会控制言论,不给粉丝买周边】、【素粉真霸道】?人云亦云有意思吗?在霹雳官博挑事有意思吗?曲解素粉原意,有意思吗?什么都不知道,全靠别人片面的聊天截图便断章取义有意思吗? 




2、素会出的声明是官方后援会投票投的结果,参与投票的人数中,三分之二投了支持抵制不买。当看到官方这次出的周边设计这么好看,还有素素立牌,素素文具盒的时候官会群里的大家不知多高兴,一个个叫着钱包要空了,纷纷表示官方审美大幅提高,一定买买买,支持官方。然而呢?日月互动名场景不少,名台词不少,官会有素粉表示,官方可以印【素观江湖真,谈悟红尘欲】,这句话比【那个爆炸的山腰好像是你家】要好千百倍吧?




3、琉璃仙境是素素的家,是素素的根,可以说琉璃仙境就是素还真的一种代表。的确 ,在剧里琉璃仙境一毁再毁,毁了又重建,但这不代表戏外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玩梗。当时我自己补剧,看到这段剧情也觉得有趣,还发到了微博。但玩梗适可而止,有这么难?我不想扯别的角色,但是如果你的本命被不断玩梗,你意平否?(想想你自己的本命如何被别人玩梗吧,想想你的本命被玩梗时你自己是多愤怒吧。)




4、看有人造谣投票是素会会长强逼粉丝。笑了。可爱的道友,你是一个成年人了,入会是你的选择,如果会长可以强迫喜欢素素的人入会,那我倒是要佩服素会会长。钱在你手上,手机在你手上,你不想投,你便不投。素会会长是如何强迫你投票?传送到你身边,抢过你的手机然后投票吗?被害妄想症可以少那么一丢丢吗?




配图用寂寞侯的。只要稍稍制造一些舆论,素还真就可以被骂的狗血淋头。嘿,道友,素黑,说你呢。




【鷇梦】医师鷇与国相梦

腊月天里,雪尚迟,而寒风已至。

药馆较以往的冬季更为忙碌,除却因气温骤降而染伤寒的病人,这一年刮伤脸手来馆中寻创伤药的人奇多,问了数人缘由,皆是一脸悔意地衰道出门未将衣服裹严实,也不知是为冷冽冬风冻裂或是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刮伤,当时人都被冻得无知无觉,只回到家上了暖炕才惊觉刺痛,随即便见衣料上的血渍。

鷇音子拨动着算盘,将几两几两的药材列清码在一方纸上,由小童领下去切了。柜台前来来往往有不少捂头捂手捂腹唉唉叫疼的伤患,人人无一例外的带着一身寒气,生生将柜台旁燃起的炉中的火压弱几分。

“今年的冬天委实冷,”

送走这一日最后一个病人时,熬药的小童守着炉子这样说。且算是目送那个紧紧裹着衣物走路瑟缩的病态背影离开,鷇音子给自己揉了揉穴位,又站在药馆前吹了会儿冷风,这才使一天医诊下来疲累的身体稍稍恢复一点精神。

他抬头看看昏黑的天,再看看周围干巴巴的地与树枝还有房顶,在风里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

“……奇的是怎样还未落雪。”

马车停在药馆前的空地上,两匹壮马躁动地踏着蹄子。鷇音子由人引着快步走向马车,身后小童用厚布包了药罐急急跟来,不等还在药馆里待诊寻药的人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大夫已带药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屏退一干人等,鷇音子先嘱咐小童将药罐温好,自己在烧得正旺的炭火盆旁站了几息,解去一身寒气后越过主人寝中设置的屏风,立在床边细观。

那人一头华发散开,鬓边的肤色苍白,而两颊处却突兀的浮出一大抹红晕,毫无血色的两唇稍张,其上虽沾水珠却仍有枯皱,显然是方才有人喂过了水但成效甚微。仔细听来,那人以嘴进气,呼吸声中夹杂了从喉处硬生生压出来的嘶哑气音。望闻问切四步,此且一望,情况已如此恶劣。

鷇音子不禁皱眉,搓了搓手,托着那人腕处将手移至床边事先摆好的小枕上,稍稍用力压迫血脉探知脉象。不多时,鷇音子又探身轻捂病人额头,高烧中睡得昏昏沉沉的人似乎还有所感知,手下的脑袋轻微地朝鷇音子这一边偏了些,掌心与人额肤的一蹭带走鷇音子的最后一丝寒意,待他将手收回,掌中已然温热一片。

医者的眉间的纹路越来越深,四周等待的人皆是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一旁小童适时地递上纸笔,看着鷇音子飞快地写下药方,待人接过欲走之时,鷇音子极为肃然地补充一句:

“双倍药量。”

守在一旁原本焦急的屈世途乍一听闻,当下苦了脸更为担忧地一把拦住了应声转身就要跑的小童,踌躇着对鷇音子道:“是药三分毒,三余他本就体质有亏,这药量,只怕是……”

“吾是医者,断不能误人性命。”鷇音子的眉心未松,挥手示意小童加紧,“倒是为人亲友,既明白小疾同大病,分刻不容耽搁,却纵容到一小小伤寒严重至此。”

“这……”

“……勿怪吾好友。”

“无,无梦生啊!”屈世途闻声便飞也似地绕过了鷇音子奔至床前,后者循声望过去,只见那原本卧在床榻的人正借着侍从的托扶慢慢坐起,屈世途从一旁挪来一卷软被令无梦生靠着,又拉扯盖被直掩到无梦生下巴处,手里忙活嘴上也不曾闲着,絮絮叨叨地询这问那,一句责备三句关心,直到无梦生喘了会儿恢复些方才起身耗的气力,咳了几声开口才劝停操劳管家的念叨,接着转向静立已久的大夫。

“是三余固执,才拖延至此。”

“……某素闻国师大人智胜小天下,六艺药理无一不精。”

“医者不自医,”无梦生听出鷇音子的话里话,垂了垂眼睫,“是三余自误。”

鷇音子点点头,正待要说些什么,屏风外一股浓郁苦涩的药香已至,鷇音子眼见着无梦生扇扇鼻翼后小小地倒抽了口气,然后便触动了体内症结,顿时整个人弓起背,伸手掩嘴想要强行压抑住咳嗽,一层贴身白绸隐约透出无梦生背脊,消瘦的身躯令人无不为之疼惜。

鷇音子接过了小童端进来的药碗,试试温度,走近还蜷在屈世途怀中不住轻颤的无梦生,那人经过短暂的清醒过后又开始昏晕,此刻迷迷糊糊的压着嗓子正低低念叨着鷇音子听了铁定要入狱成囚的国事要策,鷇音子端着药碗挑眉,而屈世途也是一脸无奈,只得慢慢为其顺气,再将碗凑至无梦生嘴边。无梦生本下意识地偏头,却躲不过药香浓郁充斥口鼻,他打了个激灵,头脑稍稍清醒些,才开始就碗喝药。

空碗被放置一边,喝完药的无梦生眉头皱的有比站在一边的医者,浑身僵硬着久久不能言语,待口中苦味有所缓解,无梦生抬头略带幽怨地疑问出口:“……伤寒药……为何如此浓稠?”

无梦生受苦,屈世途也心疼,他未答无梦生的话,只扶了他躺下,仔细将被沿垫入无梦生身下,复转身燃旺室内炭火。

汤中掺了不少助安眠的药物,再加上室内温度渐升,无梦生有了倦意,躺下便阖上眼睡去。鷇音子立在床边观他数息,除却因药苦而眉头紧皱外,无梦生颊上红晕较之先前消去了些。鷇音子重新搭住脉搏,听着耳边呼吸声中杂音暂去,开始趋近清浅平和,于是起身,静默片刻,为人垫好被角,轻声退去。

“多谢了。”屈世途看着鷇音子合拢寝居木门,如是道,鷇音子不作反应,只从袖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纸,交与他。

“自为天下病者,感激之言便罢了。”鷇音子点点屈世途手中的药方,肃声道:“药不可缺一味,时不可迟一刻。容某多言,药固可治身,但若过不了心病一关,倒底是杯水车薪。告辞。”

说罢鷇音子已是携童子欲走,而刚转身却被屈世途拦停,鷇音子挑眉看他,后者只只手轻握住他手臂,动了动嘴唇,沉声道:

“屋外风大,先生小心。受伤事小,但且不说医者不自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请保重。”

国相府古香古色的房檐在惨淡的天下显得格外沉重,两人周围不知何时已无旁人。耳边风呼声更烈,反而衬得这一方庭院格外死寂。

鷇音子不动声色地甩开来屈世途的手,拂了拂衣袖。

“请。”

“······请。”

往国相府后第二日,天便纷纷扬扬地落了雪。

软雪慢降,零零碎碎地塞着这座皇城。先前数日的厉风随着雪来而去,灌了城中人那样久的风声渐离,只余白雪落地时传出的微弱声响,更显得此时安静。

雪一下,欢喜的莫过小娃儿们,一个个的得了学假便天天守在屋前,或伸手接冰花,或等着檐下结出来细细长长晶莹剔透的冰棱。年关将至,大人们更得不得空闲,男人加紧屯粮,妇女赶制新衣,烹煮年食,每家每户都漫出浓郁的糖糕的甜味,盖过巷角那家药馆长年来的药材苦香。

采药的竹筐横倒在柜台上,里面滚落出来形状各异的还带着夹雪泥土的新鲜草药,被人一一拿过,剥开泥壳放在鼻下嗅闻后放入特制的木箱中,摊开在桌上的白纸密密麻麻列着字。鷇音子笔不停,思绪间眉心皱起已成习惯。待一张纸书完,不等墨迹干透,他又回到首段开始用朱笔勾画修改,丹的与黑的混在一处,互相浸染。

“先生,你补药方像是在作画一样。”小童蹲在一旁扇着药炉的火,累了变站起来歇歇,凑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真真好看。”

鷇音子闭了闭眼,再睁开,酸涩之感骤然清晰起来,而很快又散去。视野之中,纸上笔下,黑字仍是黑字,红注仍是红注,两者连同白纸连最基本的图像也不曾构出,更遑谈作画。

孩童毕竟是孩童,大多只在乎浅显的表面而忽视需要加以更深入思考的内容,因而常常不了解世事俗套之中不胜数的看似因果相驳的事实,进而激起无穷尽的好奇与对追究其缘由的渴望。这样一种性情叫做纯真,而纯真的人逐渐领悟真相并学会压抑好奇的过程,则被称为成长,成熟,或纯真泯灭。至此融入俗流,重复人生。

掷下笔,鷇音子按了按穴位,铺开写好的药方,拿镇纸仔细压好后,端过桌上茶水,浅呷了一口,已然凉了。

茶罐里的水沸腾了许久,浓白的水汽冲得瓷盖不断地敲在罐口处发出脆声,荡在不过寥寥几人的空敞药房里。小童扇风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炉火将木柴烘烤炸开,细弱声响闷闷地被压在药罐底下,好似刚先生被训斥了的学生躲在墙角自哀自怨。

数刻以后,鷇音子推醒不知何时窝成一团睡熟了的小童,令他回房去休息,拿钳子夹着火炭放进瓷罐,放好铁盖,确认药房里再无明火,鷇音子拿过桌上药方,仔细叠好收进袖中,起身去将木门合拢栓紧,挡下了屋外呼啸的风雪。

十数日光阴转瞬即逝,鷇音子再见到无梦生,后者病体已愈泰半,一袭白衣裹狐裘,正端坐于他面前。

“恭喜。”鷇音子沏上一杯温茶,推至无梦生跟前。

“是先生医术高明,”无梦生微微低头,并未碰茶盏,“三余在此谢过。”

“是国相吉人天相,某不过庸辈,不敢当。”

“……先前若吾友有冒犯,烦请先生担待。”

“好说了。”

……唉。

无梦生暗暗看了鷇音子一眼,又无奈收回视线。盏中清茶映出他的倒影——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掩不住疲态,一双暗红眸子透出的却又是难得的心智清明与通彻。他拿起放在膝上的羽扇,掩住嘴轻咳数声,调息片刻后开口道:

“先生勿怪,有话直说吧。”

鷇音子闻言只轻抿一口茶水,翻过了一页摆在桌上的医书,“某药方已开,国相只需按方趋时调养便是,无需某再多言。”

无梦生沉默一息,道:“先生说笑了。”执羽扇的手下意识地摆动,扇起的微风吹动无梦生颈边狐裘的软毛,酥酥绵绵的抚在他脸颊。“先生所开药物皆倍于常量,解燃眉之急尚为险招,病后再用此方……只怕不是饮药,而是饮毒了。”

“哦。”淡然合上医术,鷇音子此刻眉心倒是舒展开来些许,“那这半月来国相所用何方?”

“素茶淡饭,少进荤腥。”

言罢,鷇音子自一旁拿过小枕,置于案上,无梦生会意将手伸出,由医者把脉。鷇音子沉声看着淡青血管浮在一片白皙之下,指腹处传来的脉搏略显轻微,但脉象已有好转,复察无梦生面色,颊处烧红已然退去,留下浅浅淡红显得人不至过于苍白,只是身形还是消瘦,但能在短短十数天内由重病恢复至此,也算是极好的成果了。

收回手,鷇音子从一旁堆起的医书中抽出一本,取出夹在其中叠好的纸张,交与无梦生,看着他将药方仔细收好于袖中,开口道:“国相亦精通药理,后续调养大可自为。”

无梦生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放在面前的茶杯杯壁,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先生于我有恩,无需如此生疏,称呼吾三余便可。”

鷇音子倒了无梦生杯中冷茶,拿过温在炉上已久的茶壶来为其重沏,无梦生自鷇音子手中接过茶盏,轻道声多谢,浅饮半口后继续:“一来即使不为药方,三余也应来此躬谢先生救命之恩。”

“二来,”无梦生放下茶盏与羽扇,正襟危坐,直视鷇音子。

“先生曾留言于吾友,此事关系重大,三余必要与先生晤谈。”

“哈!”鷇音子笑出声来,“普通医嘱罢了,难为国相费心。”

无梦生闭了闭眼,神色有些疲倦,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下去,两人之间氛围冷僵一阵,不知多长时间后,还是无梦生先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寻医者看病,且问先生,三余病况现如何?”

“堪堪稳定,不宜劳累。”

“可有遗症?”

“凡可为药者,益多于害,猛药亦如是,此后不违医嘱,万事尚可掌握。”

“病灶何处?”

“身,心,神。”鷇音子抽出一张白纸,提笔踌躇半晌,沾墨划下,“病发一处而伤全身,操劳过度而费心力,积疾不医而损精神。”

“可根治?”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笔尖过处尤未干透,鷇音子便拎起纸的一角抖了抖,重新审视过药方上几处药材名字,确认无误后从席上起身,绕过桌案,在无梦生询问的眼神中扶他站起,道:“久坐不利于病,且随吾来。”

并行在回廊之中,无梦生手执羽扇半掩面庞,略略打量这药馆中庭的一方天地。

方才他们交谈处,隔门便是天井,回廊绕天井而修,中间那围出的一块四四方方的天收雨收雪,想来四季回转,那一处总不得单调。

这医者甚爱梅。

无梦生用羽扇轻轻拨动了下探入廊中的梅枝,此时天还不够冷,枝上花骨朵死死含着瓣儿,其外仅裹了层薄薄的霜,近看分外可人。再放眼望去,不远处角落也植有梅树,离着人常过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使人够得着那节生的最远的树枝。

无梦生轻吐口气,白蒙蒙的散进风中,廊中没有遮拦的帷帐,令他不自觉地拢紧了身上的衣物。鷇音子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头微皱,依旧迁就着无梦生的步子向前,只是靠得离人更近些,有意无意的为其挡去一侧寒风。

穿过了中庭,便至药馆后院,长廊尽头是一扇大房的木门,较正常房间要小些的窗隐隐约约透出药草味道,无梦生偏头看向鷇音子,后者上前拔去门栓将门推开,房内昏暗无光,无梦生等候在门口,直到鷇音子入内摸索着点上了灯才踏进去,待其站定,身后木门也被主人关紧,一时间屋内回暖,鷇音子才拍着手上的灰介绍道:“此乃吾药库。”

环视一番几乎将整个屋子塞满的数个大木柜,无梦生点点头算作应答,不待鷇音子再说些什么,他走近了些,抬手摩挲着沉厚硬实的柜身,粗略扫过其上大大小小的安上了铜环的小格,在心底得了个大致数量后不禁暗自咋舌。

“先生库藏实在丰厚。”

“常年积累罢了,其中不少为采药时所见陌生草类,吾年轻识浅,不知其用,便采回再待研究。”鷇音子攀起灯盏,罩上琉璃灯罩,踱至无梦生附近,“汝好奇,可拉开一观。”

“罢了。”无梦生摇摇头,转身走到一个木桌边放下了羽扇,鷇音子站立原地,昏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严肃面孔,看的无梦生暗地里一声叹息。

桌椅皆崭新无灰,无梦生便撩衣轻轻坐下,等待鷇音子开屉抓药。常用的药材皆放置在常人触手能及的所在,不过茶盏时间,鷇音子已回到桌边,放下一摞鼓囊囊的纸包,又不知从何处牵出一根细绳来,仔细将药捆好了,再在系结的末端打了个环,好令人用一指便能稳妥拎住。

安静地看完全程,直到鷇音子将药包推到了无梦生面前,转身正欲走时,无梦生终于开了口唤他停住:“先生请留步。”

“可是药方还有不懂之处?”

“非也,先生应知道三余亲身前来所为何事,还望先生成全。”

“到医者面前若不谈医事,那便罢了。”

“医人是医,医国也是医。”

“这个国家早已病入膏肓,”背对着无梦生,鷇音子的面色阴晴不定,“皇帝无能,国库空虚,波旬攻入境内,侵略脚步犹未停息,妖界与烟都动向不明,前狼后虎,你的苦心经营也只是为苦境勉强吊着一口气。恕我直言,三余无梦生,现下同样病入膏肓的你,还能撑得了多久?”

无梦生攥紧了手中羽扇,直视前方,沉默不语,后者倒是转过身来,明亮温和的光芒缓和了些许双方之间的凝重氛围,鷇音子叹了口气,继续道:“你的身体状况与苦境现状无差,稍有不慎便是神仙难救,我给你的药方作用在调理而非根治,若你执意还要停留在这是非之地,那我只能提醒你早些为你自己打造合身棺椁了。”

“哈,”无梦生轻笑摇头,眼神凄凉,“吾若是此时离开,未免太过自私。苦境一旦沦陷,往日先贤努力作空不论,届时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将为战火吞噬,尸山血海,民不聊生,是你所乐见的吗?”

“从一见你,吾便有熟悉之感,现在想来,师出同门,你我好比一颗果实里的两粒种子,刚长出苗便被分土而育。出师后转向投靠圣魔元史的你,与留在素还真身边的我,在不同的环境接受浇灌,已有了贫瘠繁盛之别。”

“那受圣魔元史浇灌的我,与你,谁是贫瘠的?谁又是繁盛的?”

“端看处世之道:乱世,或救世,便是分别。”

“吾能给出这混沌大局的药方。”

“哈,”站起身来,眼前的一瞬昏暗令无梦生晃了一下,双手用力撑住桌面才堪堪站稳,以扇捂面咳嗽数声,复出声:“而你导致的结果却会是与吾的截然不同。”

“当然,结果是我成功,而你失败。”

“成功将苦境奉上给元史天宰吗?”

“你还是在意吾之立场,”鷇音子神色复杂,他依然保持着执灯的姿势,眉头紧皱,“就是因为如此,我便要被你全盘否定了吗?”

无梦生摇头回视:“是你,先否定了我。”

“吾涉足至此,已无回头之路,狼烟未尽,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好一个至死方休!”鷇音子冷冷道:“你现在的一言一行只能体现你的性命没我的有价值。退隐去吧,好歹能给你自己留一方喘息之地。”

此言即出,两人均愤然别开视线,门外突然传来童稚喊声:“先生!门外来了个白衣哥哥,说要接大人回去了!”

鷇音子闻言吹熄了烛火,正要推开房门,黑暗中无梦生的声音坚定且不容辩驳:

“奉劝先生莫蹚浑水,三余言尽于此,告辞。”

“恕不远送。”

踏出药房时,地上雪花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谜独白拿着伞等候在檐下,见无梦生出来,便递过去一个小巧的暖炉,将伞打开,正要引他去停着马车的地方,却看无梦生摆了摆手:“你可还有他事?”

谜独白一愣,低头想想行程,老实道:“无。”

“那便陪吾走一阵吧。”

“······屈先生说你不能再受寒。”

“一小段距离,无妨。”

“······你有心事。”

无梦生眨眨眼,并不作答,只看着远方刺白的天空,抬脚踏进雪地里。谜独白亦步亦趋,撑伞挡着风雪,身后药香远去,两方心思莫名。

朝堂上三余站在文官之首,看着殿前那人侃侃而谈。回想起在医馆中的一番交谈,当时心知无用,仍还是对伊有所希冀,现下立场终于分明,口中顿觉苦涩,难以言说。

一张名榜,几乎将这风雨飘荡的王朝里伺机谋动的明暗势力尽数列出,撕开安定平稳的假象白纸,露出苦境真实的、正处于龙虎獠牙之下的险象环生的境地,吓得高位上的皇帝几欲回避,座下百臣战战兢兢。

而这位于秋闱中方夺魁脱颖而出的年轻人,在陈述利弊后,无视了所有质疑试探,等到皇帝问出解局之策时抛出一个以夷制夷之法,却也不详说,直言求官职与他,由他来整治谋策,不曾想如此荒谬的要求竟引得朝中数文臣武将赞同并向皇帝请命。

抬头,正看到帷幕之中依稀正四下顾盼左右为难的皇帝,无梦生叹了口气,出列躬身。

“臣有异议。”

“听说你在朝堂上和人起了争执?真少见。”屈世途握着茶杯,看无梦生趴在桌前写写画画。

“吾这一生的劲敌出现了,初次会面,自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少来,真当老屈我老了脑袋不灵光?那人分明是先前治你的药馆先生。只是没想到人能力范围这么广泛,治病有一手,还能上高堂,啧啧啧,论不简单的程度,与你的确有得一拼咯!”

“哈。”三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余光还瞟着桌案上的残棋,突然发觉对面没了声音,抬眼疑惑地看了过去,只见屈世途侧着身子紧紧盯着自己,无梦生微微仰身,拿羽扇遮面,大大方方瞧了回去。

接收到含了某些深长意味的眼神,屈世途咳了一声,坐正捻胡:“话说回来,你与他之间······气质竟隐隐相似,奇哉怪哉。”

“咦,聪明人的气质来自学识与经验,好友,若你与他相处,必也能向对我一样为他所折服。”

“要让我折服,可不仅仅需要博识。”屈世途正眼看向无梦生,认真道:“人品与处世的态度,是隐蔽红尘我甘心出山协助你的原因。鷇音子不论是何处神仙下凡,于我眼中,皆不若你。”

无梦生闻言眨眨眼,羽扇扇动停了片刻,启唇刚想说些什么,屈世途拎了拎手边的茶壶,念叨了声再打热水来,便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门。目送人离开,无梦生笑着吹了口自己盏中的茶水,只觉水温虽冷且苦,口中仍有回甘,心中一暖,亦不再思绪其他。

秋猎将近,正逢多事,终日疲于朝堂公文,无梦生借此在屈仕途面前长吁短叹一阵,硬是从屈大管家那争取到一日的悠闲时光,便早早拜托谜独白挑了辆马车,在管家半信半疑的目光下扔下一书桌的公文情报,出门秋游去了。

依着无梦生,谜独白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动缰绳,最后寻着从帘子里伸出的手指的方向,停在了一处枫林边缘。

“先生,”帮忙搬下随身带出来的泉音飞羽琴,谜独白转头便见无梦生摇着羽扇,看着树林深处若有所思,感受着面上吹来略微刺人的风,提醒道:“屈先生嘱咐过……”

“京城四郊一无高山,二无热泉,吾欲享受秋游乐趣,唯有赏枫才能尽兴。”无梦生头也没回,轻摇羽扇,“何况吾之好友亲手缝制的貂衣足够保暖,任风吹一会儿,不碍事的。”

心知说不过这位国相大人,谜独白只能抱着琴,跟着无梦生在林子里漫步,好不容易在林中找到一处宽敞地方,几步外就是潺潺溪水,风景宜人。略略用脚扫去树下被风吹来堆积的枯叶,无梦生架琴,席地而坐,双手抚琴上,却是不弹,直到风起,他才似信手拨弄,手下漏出数声,轻轻飘飘,难听出曲调,随即下一息便连抚了半面琴,余韵未消,无梦生十指翻动,一挑一拨间扯动丝弦颤动,亦扯动人心起伏,随风吹枫叶传向这处所在的更往远方。

谜独白静立一旁,闭目沉心,忽而双耳一动,风中竟不知何时和入一缕萧音,一声一声连连不断,悠长绵远,侧目看了看似乎毫无察觉仍仔细拨动琴弦的无梦生,谜独白沉默片刻,果断退到林外等待,他前脚方走,无梦生琴声愈发紧凑,似平地骤起数峰,层层叠叠,一山更比一山高,对方曲调也同时一转,原本似细流绵长之音忽来风雨,雨丝入水打出涟漪,渐渐的涟漪相触慢慢形成江波,气势恢宏,翻滚覆天而来,一浪胜过一浪猛。二者皆厚积薄发,音浪甚至荡起林中枯叶,一高峰一巨浪正面相冲,眼不见,耳闻已是将要山崩水散,无梦生此时却是十指一抚,平息五音,萧声难止,只可惜声势不复,好似浪滚平原,再无风雨,只余一条长河悠悠远去。

从小溪上游走来一人,一身常服,清淡药香随近而近。鷇音子此刻虽没有了在朝堂之上独辩众口的尖锐不羁,但眉头仍紧皱,看着席地而坐的无梦生,不发一言。

无梦生重新执起放在一旁的羽扇,弯眉笑看他默默将萧别上腰间。

“吾只道是何方天涯知音,不曾想是故人。素闻国师大人医术了得,今日一曲实为惊人,三余一时被震撼,鲁莽行事,还望国师大人见谅。”

“不敢,”鷇音子站立原地,“国相好兴致。”

“官职相称未免生疏了,你我之间也算熟识,不若直呼名字如何?”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三余掩面直视鷇音子,等不到后者回复,他自顾自继续道:“吾自诩小天下,也心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生遍观古今,能算天时测地利,通六艺晓五经,三余一直想要登门求教却不得空闲,如今因缘得见,区区在下想与先生比试一回,不知可否?”

“如何个比试法?”

“料想先生剑术精湛。”

“你想比剑?”鷇音子闻言,目光扫了扫无梦生身骨,“可惜吾除了此萧,一身轻松。”

“耶,心有剑,身有术,不在乎外物了,用地上沾泥长枝即可,先沾泥于身者败。”

“吾为何要答应你。”

“那就作赌,输者答应胜方一个要求,如何?”

眯眼挑眉,心知对方打着什么主意,可就无梦生大病未愈的情况,纵使他以往剑术高超,体力限制,此局注定胜算不高,反是他全盛之态的鷇音子,可谓是胜券在握。这一场几乎是压倒性的、于无梦生而言赔本的买卖,对方既然自愿提出,那自己还有何不受之理。

“也好。若你输,即刻告官还乡退隐山林,再不许问政事。”

“若你输,便将圣魔元史底细全盘托出不得遗漏。”

“哈,”鷇音子哼笑一声,踱到数下,用脚扫开树叶,捡起一根落枝,左右使了下,插入溪旁泥地里拔出后便作起剑式,面向同样手执沾泥枝的无梦生。

“请。”

“请。”

枝干相抵一刻,泥星迸溅,两人身形瞬转,半点不沾。

无梦生将枝尖一压,上前一步便直挑鷇音子面门,后者后仰旋身,带起衣角擦过无梦生手腕,却是不止来者脚步,眼看那泥尖将要再次触到鷇音子,只闻他冷哼一声,蹲身横腿便以攻为守逼无梦生回身退后。

一回合过,鷇音子退到一旁,冷眼看无梦生单手背后,神色冷峻,执枝的手向上一拨,复又猛然踏地冲来,泥水被他的力道击出一圈,先一步临近鷇音子,其后无梦生紧追,气势若破空不由阻,脚下落叶舞起,同他衣袖齐飞。鷇音子凝神持枝一扫,同样是带起枫叶拦下泥点,片片枫红遮蔽了无梦生视线,得了喘息之机,不过眨眼,鷇音子便已移身到无梦生左旁,手中枝条高举,直劈而下,情急之中无梦生屈膝仰身堪堪躲过,树枝撑地腾跃而起,好似一只得水游鱼,在空中灵活一转,枝锋破土击出气浪,硬生生将鷇音子方才站立的所在扫开一片裸地,鷇音子一手握一手抵,双腕翻转挡下攻势,脚踏步伐,即使无梦生强硬至此也是毫不退却,反而愈守愈进。

噔噔撞击声回荡林中,两人身形已然消失在不断被挑起的落叶之中,只可见枫红纷纷间灰衣白绸时时相叠,又极快地擦过,一旁潺潺溪水也受波及,时不时有枝条划水,打碎水面上映出的相斗的两人面容。

或讨教,或讨命。

两人初战时心思各异,一攻一守,了无情面,战到酣处时倒是抛却了其他杂念,只觉身随对方静动,枝干相接,抵肩贴臂,一举一动间双方不似应对,更像是彼此迎合,默契无双,耍出的枝风呼呼相和,仿若续先前那琴箫未完的一曲,衣袖翻飞,与漫天红叶共舞林中。

只可惜人终随心,不随景。

“吾的路,将要侵蚀你的立足之地了。”

数回合下来,鷇音子且防且进,无梦生却是步步攻步步退,直到临近溪边,鷇音子一枝刺过,无梦生旋身要躲,长枝欲往地上撑一撑,也不知是否准头有差,竟直直捅入溪中,他顿失重心,眼看将要落水,鷇音子急急收势,伸手去拉,冷不防腰侧被无梦生手中枯枝划过,下一秒鷇音子抱人在怀,回身稳立在溪边,正要出声呵斥,手下却是传来湿感,不等鷇音子再次确认,无梦生已轻轻挣开搂着自己的臂膀,同他一起低头看向他腰侧一长条黑痕。

“你输了。”

“······是,蝼蚁还知惜命,”鷇音子暗暗深吸一口气,走开几步,“我输给了一个蝼蚁不如的人。”

“记住你的承诺。”

“来年春天,我会整理成册。”

“······可以。”

再难忍耐怒气,鷇音子拧眉盯着强稳着身形立在不远处的无梦生,冷道:“······无梦生,容我提醒,你的病况严重程度已非寻常药物可治,若再不理会,你之性命所剩无几。”

“不劳费心。”

“我费心的是,你是否有命拿到?你若撑不到来年春日,吾这书册是要送往哪里?森罗殿吗?”

无梦生暗自咽了咽口水,使自己能保持着清醒,勉强思索了片刻,才回复道:“好,就送至京城东郊的森罗殿吧,希望你能守信。”

“换个条件吧,”情知他身体已到了极限,鷇音子顿时莫名心生难过,他放软了些声线,似哄似劝:“若能将命续住,你我来日方长。”

“哈······你能为我与天夺时吗?”

“我能。”

“可惜,我不信。”无梦生冷汗津津,只觉手脚都在发软,而直面鷇音子,心中寒意更甚身体,他强忍着用衣摆将颤抖的双手藏起,怆然出声:“吾又怎能想到,到头来最不能信任的,竟是同出师门的手足······”

说完这句,无梦生再撑不住,单膝跪地吐出一口污血。他的视线被冷汗沾湿的鬓发遮挡,意识也渐趋模糊,恍然间只看到面前鷇音子站立原地,好似一尊无知无觉的雕像,忽而,似乎有风起了,那垂下来的灰色衣摆飘了飘,无梦生如坠深海,周身知觉离他越来越远,最后终于陷入黑暗。

  

等到无梦生再度醒来,已卧在了摇晃的马车上。试着撑着身子坐起来,胸口顿时一阵闷痛,低呼出声,无梦生紧皱着眉头,艰难地呼吸着,这一副病躯本就似薄纸一张,今日又在寒风中一阵折腾,现下连盖在自己身上的这件貂衣,也觉重不堪负。

不多时便回了府上,谜独白自觉照顾国相不利,送无梦生回房后便讨罚面壁去了。临走时想起那位抱着无梦生出林子的先生留话,说国相舞得精彩,可惜准备不周,倘若使用宝剑,必能更入一方意境。

顿了顿,谜独白看了眼屈世途,继续说:

“那位先生还说,倘若有机会,来年秋林持剑静候。”

无梦生叹了口气,强打精神劝住一把摔了毛巾在地,开始骂骂咧咧的屈世途,目送谜独白转身出去。自打无梦生进府,屈世途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衣襟上的血迹,再看到人如此虚弱的模样,心中酸痛,身体打颤着弯腰捡起地上沾了尘的毛巾,背对着无梦生,问:

“晚膳想吃些什么?”

无梦生垂了眸子。

“主食劳好友费心,吾突然想吾那株垂柳了,不若点心做些柳叶糕罢。”

偏头看着屈世途扯着衣袖几乎是奔出房门,无梦生才闭上双眼,缩进被中休息。

  

似真应了鷇音子的那番话,又或是今年风雪格外残酷,无梦生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大红袍的香气犹在鼻下回绕,人已经撞开了座下木椅倒在地上,无梦生意识混沌间只觉得喉中湿痒,嘴里一阵腥苦,屈世途的呼唤声与周身的温度好似离他越来越远。无梦生呼吸难继,他张开了嘴,想要呼进一口气,但原本就麻木了的身体,痛觉却是猛然回返,他胸肺一时之间抽疼不止,嘴角大股大股地溢出血液,染红白色衣衫。

从国相府里奔出的马车惊动了在寒风中麻木移动的城中路人,车轮滚滚而行,溅起的雪泥又重重地摔进大路边角的新雪里,砸出坑点无数。百姓们因它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三三两两相聚接头交耳了几句,又各自分道而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香扫过鼻下,无梦生追着好不容易嗅到的气味,不期然间又捕捉到一丝伴着寒的药香。昏迷前他拼着一口气,央屈世途令他靠着床榻,似乎是对不远处窗下的公文信纸仍有挂念。那时无梦生已进气少呼气多,命在旦夕,屈世途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哽咽着指示小厮再搬来被褥,好让他稳稳地靠住,又将被子盖好在他身上,扯上胸前。

彼时无梦生的双手被屈世途握着,隐隐有滴水湿润感,耳畔呼唤安慰的话语不曾停歇,隐蔽红尘好似生怕停下,人就真的留不住了。嘶哑着声音交代过未完之事,他不忍心再看好友悲痛模样,便央他去为自己泡制未饮入喉的大红袍。

这香味,应不是茶香吧······

失了力正慢慢下滑的身体被人轻轻托起,靠入略显清冷的怀抱中,无梦生被这一拨动,喉中突然一阵干涩,可此时连咳嗽也没有力气。他难受得紧,身体颤抖,忍不住往能依靠的地方缩,搂抱他的人也看出他的不适,腾出一只手来想要为他抚顺气道,几下过后似乎发觉没有效果,便转而安抚无梦生面颊,缓声劝着他张开了嘴,喂进一颗嚼烂了的泥丸。

熟悉的香气顿时充斥口鼻,一瞬间不知是封闭了无梦生痛觉,还是缓解了他的病结,无梦生身体一轻,就好似身沉水中,窒息一刻有人来给他渡了一口气一般,唇上触感犹在,顿时无梦生难分虚实,眼前景物越发清晰,他干脆地睁开了眼,抬头望向身旁。

白鹤灰袍,带着融雪的湿度,鷇音子平日便眉头紧皱,平视时常觉此人难以相处,此时换了角度,才将他眼中光华瞧清,是好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容。

刹那刻,无梦生仿佛听闻声声雏鸟啼叫,叫透了天光,回荡四野,似风,非风,穿过层层高峰山林,拂过麋鹿角上绒毛,流窜落叶之重,环绕两个相触相分的人之间。时光一瞬返回到试剑那时,眼中原本的一招一式,锐利不再,转而多是柔和包容。

景不曾变,人不曾变,心亦不曾变。

无梦生叹息着,抬眼望向窗下书桌,上面的信纸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或展开,或压在厚重书册之下,一旁笔墨与地上血痕却干涸已久。

房门隔开了屋外大作的风雪,卧榻边静谧无声,直到无梦生开口,恍若梦中呓语:

“时间从来只留恨······”

茶香迟迟而来,随着大开的门灌进的冷风,送到已无呼吸的人的鼻下,泼在地上的水渍和淡了残血,无梦生眼角泪光闪过,滑进鷇音子衣袖中,混入雪融化后留下的水痕里。

恸哭一声,满室凄哀。无梦生的叹息犹在耳边,鷇音子将脸埋进他发间,只觉怀中躯体越发冰冷,恍若再拥紧些,便要化消了无。

人不留,不留人。

昨日探梅人惜去,今朝独叹梅晚开。

难道真是天意,不可改。

鷇音子目视遗体入棺椁,合上棺盖,由数个力士抬起,移出灵堂。国相府前皆是白衣素缟,魂旗纷飞,棺椁行进之地百姓齐聚相送,哭声哀声,抛洒漫天的冥钱同雪一般纷纷扬扬,所过之处圆纸铺地。

无梦生病逝后数日,等到残雪化水润春苗的时候,借着名字劝退了数多游人浪子的森罗殿迎来了它等着的那位过路人。鷇音子看着点在阎罗面前的三柱长香,轻轻扫去神龛桌前的灰尘,将书册放下,鬼使神差的,他躬身拜了拜,才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国相病逝,邪教动乱,圣魔元史几乎一手遮天,而就在这似乎天下已成定局时,突来传言,道是国相未死,将领精兵入中原,剿内贼,镇外乱,平邪寇,登时民心沸腾,此时曾被元史天宰一手提拔至国师之位之人宣告立场,联外盟,经数日浴血奋战,几将邪教与乱贼捕灭,可惜贼寇临死反扑,国师兼大将军鷇音子身中火伤,不愈,命绝崇辉圣岸。

ps:
一两年前古早的脑洞,前一阵因为不可抗力被动补完了,目前是作为一篇参本的废稿,放出来纪念一下。

点图无衣师尹
请不要嫌弃……

摸鱼
莫名感觉整体好奇怪啊……可能过一段时间就能看出来哪出错了吧

三千fo感谢!评论抽一人点图

画风见主页,不嫌弃就好

(没人我就开小号自己……x)


今天我就是尖叫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